临海观涛

作者: 至清水 加帖在 猫眼看人

       据《宋书》记载，世祖与群臣至宠姬殷贵妃墓前，令御医羊志哭，悲者当厚赏。羊志顿时泪如雨下，呜呜咽咽，哭得昏天黑地，显得悲不自胜。为此，羊志得到了许多赏赐。事后，有人问他：卿那得此副急泪？羊志的爱妾同样新亡不久，答道：那天我自哭亡妾罢了。“自哭亡妾”，是此时此刻羊志内心的写照，否则，别人死妾，他的伤心断不至逼真到这程度。
       如今流行的很多“热”，也是一样的道理，在表面的温度下，潜流的却是另一种情绪的发泄。至今仍被人们大肆渲染的毛泽东热，文革热，其实，更多的是人们对远逝岁月的追忆，对曾经拥有过的青春、热情、奔放和爱情的追亿。我们也曾年轻过，这是回避不了的事实，随便在什么年代，吃过多少苦，受过多少罪，回忆起来，难免激动万分，不能自制。比如上山下乡的人回城后，往往喜欢旧地重游，这并不是怀念毛泽东，以及他设计的所谓再教育方向，也不是眷念落后、闭塞的生活，而是寻找遥远的过去，初恋和失恋，美好的梦想，即使曾经的孤独和失落，苦闷和痛苦，也因沾着青春的朝露，显得温馨而回味无穷。就象经过战争的人，时常沉浸于腥风血雨的年代，眉飞色舞地谈论坐牢、刑埸和死亡，但并不表明他们喜爱这些，渴望这些，更不表明他们嗜血成性，同样也是“自哭亡妾”，只是另一种纪念形式罢了。
       毛泽东热、文革热的回流，已经不是毛泽东和文革的内容和原意，它只是被阉割和浸泡过，变了味的。文革是毛泽东亲自领导和发动的，也是他一生中的得意杰作，如果他不死，他还想来第二次，第三次，这一点，他自己从未隐讳，更从未否认过。他的第一张大字报，八次接见红卫兵，也充分证明他所扮演的角色，和奠定的基调。大字报，是公诸于众的宣言，政治家是不吝讲假话的，而就在这样杀气腾腾的假话里，毛公开宣称的也只是阶级斗争，即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。所谓阶级斗争在毛的政治生涯里，只是对付动摇其统治地位的政敌的一种手段。经历了不堪回首的饿死人的三年之后，毛泽东的威望一落千丈，刘少奇的威望大幅上升。毛的权力受到挑战，感到了恐慌，这是他发动文革的主因，在大字报中，他着重提到六二年右倾，矛头所向，是十分清楚的。毛泽东眼里的两个阶级、两条路线斗争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，是不可调和的矛盾，而在“热”捧者的观点里，却平空衍生出反腐大义，和治国理念。假若毛泽东死而有知，也决不会承认后代粉丝的这两顶桂冠，肯定要斥为修正主义，第一要批判，第二要专政。即便要从中寻找他的“反腐大义”，和“治国理念”，也只有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人为对立的“反腐大义”，和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实行全面专政的“治国理念”。
在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后，资产阶级的人口比例，被毛泽东抬举到从未有过的高度，甚至人人过堂。这就是他的“凡是有人群的地方，都有左、中、右”的治国理念，而“右”不仅仅是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这一劣等人群，还得扩大范围，上溯三代，追查九族，并包括历史问题，现实表现，政治态度，对领袖的忠诚程度，等等。开始“左”的人，转瞬间也会变成“右”，原先“右”的人，突然也会成为“左”。毛泽东在这无休上的“左”与“右”的斗争较量中，威望达到从未有过的高度。人人向其献媚，个个表达忠心，这既是为了自保，也是为了铲除异己。中华民族的弱点和人心，被其利用到了极限。毛泽东在故纸堆里的辉煌成就，帝王之术，无非就是两个字：利用，转化为两个字：驾驭。
对于文革的评价，放在二十年前，几乎毫无争议，因为人们刚从噩梦中醒来，遍体伤痕犹在，累累尸骨未寒，决不会轻易忘记血淋淋的事实，更不会违背良心曲意涂抹。
文革史，就是一部民可使由之，不可使知之的利用史，一部为我所用的、改头换面的帝王史，一部英雄主宰群氓的愚弄史，一部失去理智的狂热崇拜史。所谓阶级斗争云云，只是千遍一律统治术的代名词而已。只是毛泽东将这一切做到了极致。
文革的无以复加，便是儿子眼前的母亲受辱，父亲面前的女儿被奸，亲人罹难时，一片声喊打，挚爱遭劫时，落井下石。这并非个别现象，而是满目皆然。人性降到人类文明史的最低点。如果儿子稍有异议，便与母亲一样受辱，父亲略加反抗，便打入十八层地狱。罪恶在阶级的神圣名义下肆虐，阶级在领袖的定义下，覆盖了中国的每一寸土地。领袖所言，即是圣旨，一句顶一万句，至高无尚，那怕是民族的浩劫，人民的浩劫，也要大声喝彩，拼命捧埸。母亲只生了我的身，而毛泽东给全中国，甚至全世界的，是身体以外的所有。
文革的一幕，只是中华民族莫非王候的千年不变的延续。打的是含情脉脉的人民牌，行的是无所不为的帝王事。在山呼万岁，早请示，晚汇报的祈祷声中，在四个首先、忠字舞的疯狂表白里，我似乎看到了歪歪斜斜的几个字：反腐大义，治国理念。
文革的理念，如同疯子的逻辑思惟，真有点不可思议。大串连的浪潮后，揪斗的狂风顿起，继则两派的刀兵相见，死亡枕藉。杀人的是以保卫毛泽东的名义，被杀的也是以保卫毛泽东的名义。那些夹着尾巴做人多年的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分子，还有阶级异己分子，资产阶级分子，脱化变质分子，叛徒，特务，内奸，走资派，历史的、现行的反革命分子，五一六分子，一顶顶帽子漫天飞舞，随时从天而降，谁只要被套牢，就意味着失去人生的自由，人格的尊严，以及生命的保障，甚至累及家人，财产被焚烧，被没收，妻女被强奸，被污辱。
文革反腐大义的自相矛盾之处就在于：既要标榜毛泽东主政时的廉洁，又要辩白毛泽东发动文革基于反腐严峻形势的情非得已。既然腐败，又何来廉洁，既然廉洁，又何需文革运动的反腐。不能自圆其说，偏要平地一声雷地胡诌出毛泽东热、文革热云云。
热，更多的时候，并非好事。诸如大批判的热潮，学习班的热潮，造反的热潮，深入批林批孔的热潮。热，一旦昏了头，只会阻碍社会的经济发展，断送刚开始的政治改革。
原来没有争议的东西，现在有了争议，当然不完全是好了伤疤忘了痛，更多的是基于对社会腐败、不公的痛恨和无奈。不否认有人说过，毛泽东在就好了，再来一次文革就好了，但这并不表明他们真的渴望重回毛泽东的人人自危时代，和大动乱的文革时代。就象人有时控制不住情绪，恨不得地球爆炸，战争爆发。其实，这恰恰说明了毛泽东的文革破坏性，如同地球爆炸，战争爆发一样可怕。人们提到这些，有情愿与腐败和不公同归于尽的意思，也就是“予与汝偕亡”。这一种热，仍只是情绪的自我发泄，仍是“自哭亡妾”，仍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毛泽东热，文革热。
至于曾经出现过的出租车悬挂毛泽东像，祈求毛泽东冥冥之中的保佑，更不是进步社会，文明时代的正常现象，说句不中听的话，中国的门神，宅神，哪个不是凶神恶煞的？
不过，也有人真希望有毛泽东热、文革热，甚至不惜耍手段，编假话，伪造情节，大肆粉饰毛泽东，和他的文革。即便如此，他们也不好意思否定文革中的种种罪恶，便在毛泽东的动机上做文章，并拿所谓的廉洁作陪衬。于是毛泽东的廉洁，走过反右，走过大饥饿，进入文化革命。他的廉洁仿佛是无坚不摧的法宝，有了它，反右时理直气壮，饿死人时理直气壮，搞文革时依然理直气壮。我们不禁要问，毛泽东真的廉洁么？
毛泽东的私生活且不去说它，各地的行宫且不去说它，任人唯亲且不去说它，夜半更深不经文工团女演员同意，指令她们陪伴跳舞，因提意见被打成右派且不去说它，就谈一谈神话编造者的所谓吃野菜的事。
我不知道这野菜是中南海生长的，还是农家进贡的。中南海生长鲜花的可能性是有的，生长野菜的可能性不大。农家进贡的可能性是存在的，但是，往中南海送野菜，实在有点不象话，别说下达这项政治任务难以启齿，就是启齿了，也如愿送入御膳房，这层层把关，道道检测，就不是简单的程序，说不定它的费用，远过于山珍海味。假设毛泽东亲自去挖，必然要动用警卫部队，而部队保卫他只是为了挖野菜，不但不象话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。派厨师、秘书去当然最好，只是京城周围的野菜早被挖光了，只有往远处碰运气。估计没有一、两天的时间，是无论如何搞不来野菜的，而这一天的功夫，秘书、厨师的工资足可买到三斤肉了，还不如吃肉。再说，这野菜是冬虫夏草的野菜呢，还是树皮草根的野菜？如果是冬虫夏草的野菜，除非象那亩产万斤粮似的，事先安排在田里，否则是不会享有贡品的殊荣。以此看来是树皮草根的野菜了，只不知厨师如何烹饪的，一经流传民间，说不定又是叫化鸡之类的一道名菜。
我认为，还是不要说得太邪乎，廉洁与否，也不在毛泽东多吃顿把肉，中国人还没计较到这程度，他们计较的只是，不要饿死人。假如这些话出自毛泽东身边人之口，也不要相信这些御笔、御厨。毛泽东已从神的位置上下来了，不要再将他抬上去，如果抬上去是为了人民的幸福、安康，社会的民主、安宁，不妨说点实际具体的，我们帮你一起抬。“自哭亡妾”并不可怕，一阵子情绪过去了，就恢复正常了，怕只怕有另外的意图。